由王梦凡执导的《该我上场的时候,叫我,我会回答》散场有一会儿了,我仍然无法摆脱看戏时的情绪。

德国舞蹈大师皮娜·鲍什代表作《春之祭》《穆勒咖啡屋》9月在京首演

这是一部舞蹈剧场作品,主角是两位中央芭蕾舞团的退役舞者,他们衰老的身体已经不再具备完成标准动作的能力,但在不断的回忆、讲述和尝试中,两个人重新接纳了当下的自己,并找到了舞蹈的另一种可能性。

皮娜·鲍什称并不期望观众完全接受自己的作品。“挑战观者肯定是不可避免的。”她说。本报记者周晓东摄

不再合身的练功服勾勒出脂肪堆积的轮廓,松弛的肌肉在晃动,裸露的皮肤上布满皱纹。两位退役的舞者,因为身体退化被迫告别了他们热爱的舞台,如今又在剧场以这样的方式再次面对观众。痛苦、无力、欣喜、感动交织在一起,他们如同搁浅的鱼,在一番挣扎后,再次找到了适合自己生存的河流——这是我从王梦凡的作品中感知到的内容。

本报讯对战后欧洲先锋舞坛影响深远、有“现代舞第一夫人”之称的德国现代舞大师皮娜·鲍什,昨天现身中央芭蕾舞团。应中芭之邀,9月20日至23日,67岁的大师将率她的舞团“乌珀塔尔舞蹈剧场”进行中国首演:在天桥剧场演出对世界现代舞坛极具冲击力的代表作《春之祭》,以及结合舞蹈与戏剧创作的示范作品《穆勒咖啡屋》。

在德国研读艺术史期间,王梦凡曾进入慕尼黑巴伐利亞国家芭蕾舞团实习,以学者的身份记录德国著名现代舞编导家皮娜·鲍什的舞蹈作品的复排。皮娜·鲍什经常和一些不曾被人关注的芭蕾舞者合作,让他们在剧场以不一样的舞蹈方式,重新获得身体的平等与自由。从那之后,王梦凡决定转学舞蹈学,真正开始了舞蹈剧场的实践。她和6位广场舞阿姨合作过《50/60——阿姨们的舞蹈剧场》,大胆地带领13位孩子把《等待戈多》排成了充满童趣的《神圣缝纫机》。

年年创造“新玩意”

2018年,王梦凡产生了和退役芭蕾舞者合作的念头。经一位前辈引荐,她认识了80岁的曹志光;发布演员招募信息之后,同样来自中央芭蕾舞团的刘桂林也加入进来。演员人选确定后,她欣然接受了时间在舞者身体里留下的痕迹——由于受专业技术和先天条件的限制,两人都没能在芭蕾舞团获得瞩目的位置。在王梦凡的编排下,他们的人生轨迹融入发生在剧场里的特殊舞蹈中。

“我叫皮娜·鲍什。”她谦和地自报家门,然后点燃了一枝烟,把她开创的“舞蹈剧场”潮流、她的“追问”向在场媒体娓娓道来。手捂心口,皮娜·鲍什称“能来中国有多么高兴”,她介绍,“乌珀塔尔舞蹈剧场”共有30位舞者,来自世界各地,舞团也周游各处。她与合作了27年的舞美设计师皮特·柏斯特至今还每年都致力于创造目前尚不存在的“新玩意”。

曹志光在台上总是沉默地坐着,看上去精力早巳不再旺盛,当他缓慢起舞,在聚光灯下甚至有些站不稳。刘桂林长发披散,用一只舞鞋狠狠拍打着地面,画了一个又一个叉,同时大声呼喊着两人的名字。舞鞋坚硬的顶端碰撞地面发出巨响,置身当下的剧场,却觉得亲眼看见了他们曾经一次次渴望上台,却被一次次无情否定的过程。“你可以理解成他们年轻的时候没有太多首席出演的机会,也可以理解成身体衰老之后他们不得不离开舞台。怎样理解都可以。”王梦凡不喜欢刻意解读自己的设计,“我觉得这个恰巧是我们想要的空间,让观众自由地投射自己的想法。”

“老剧”仍在生长

关于音乐的运用同样如此。当两位演员找回当年的记忆,换上充满活力的服装起舞时,即使无法完成脚上的动作,也努力用上肢去表现舞蹈。刘桂林把色彩绚丽的丝带绑在曹志光的发间和手臂上,音乐旋律前所未有地轻盈欢快。突然,一声刺耳的长鸣打破了这种气氛,我感受到一种眩晕,一种年迈舞者体力不支的无助。“其实音乐就是一种信号,它不断地提醒你必须面对此时此刻,而不是陷入回忆中。好像很多观众没有感受到这种隐喻,他们中有人甚至觉得是音响出问题了。”王梦凡不介意观众出现这样的反应,也没有过多地介绍这部剧中特别的音乐设计。“可能很多东西你都感受不到,它本身就和剧融为一体。包括绝对的安静,能量积累到那个点,安静也是一种巨大的嘈杂。剧中发生的所有动作、眼神都会成为一种‘声音’。”

皮娜·鲍什介绍,此次带来的是两部“老剧”———分别首演于1976年与1978年的《春之祭》和《穆勒咖啡屋》。

但她对自己并不总是这么“随和”。正式演出之前,王梦凡坚持在微信公众号上记录排练过程,包括从4月份开始的每个阶段的回顾和总结。从最基础的训练方法,到面对演员的心态,在不断推翻自己、否定自己的过程中推动作品的进步。“可能以前,尤其是和小朋友合作的时候,我会忘记某种更深刻的思考,所以作品有些过于天真。”在《神圣缝纫机》之后,王梦凡意识到自己的作品离不开理性的支撑,开始努力保持一种清醒的创作状态。她把这次的创作形容为“打碎自己,重新来过”,就像曹志光在剧里和观众聊起的:“我需要艺术和进步,你们也是。”

可是她反对称之为“过时”,因为“老剧”仍然在生长、变化,是皮娜·鲍什整体作品的一部分。

聊回这部剧最想带给观众的东西,王梦凡解释了“该我上场的时候,叫我,我会回答”这个剧名的由来。它选自《仲夏夜之梦》,是精灵在沉睡时的一句台词。王梦凡认为,这句话的背后具有一种重要的“唤醒”意义。舞者衰老的身体像在沉睡,梦境则是对舞台的留恋。“我想要‘唤醒’他们,并不是说留恋舞台有什么错,而是想帮他们将自己的阅历重新融入现在的身体,展现另外一种舞蹈。非要用一种所谓的激情来证明你没有老,这就和否定自己有关了。”

据她介绍,《春之祭》与《穆勒咖啡屋》迥然不同,前者根据斯特拉文斯基同名音乐创作,因而氛围、主题已然预设:充满能量,舞者动作强烈。而用普赛尔音乐做背景的《穆勒咖啡屋》,没有预设氛围,她有很大的自由发挥空间。

王梦凡希望每个人都能通过这部作品找到属于自己的“看不见的身体”。这个身体不受外界的审美框架约束,是最自由的状态。她相信,这样的状态会在剧场里发生。“那你想象过自己几十年后的样子吗?”“应该是一个可爱的小老太太,用我衰老的身体继续创作。

舞台也可以“闻”

皮娜·鲍什的“舞蹈剧场”概念里,舞台设计是个不止于“装饰”的构成板块。她用各种看似不可能的方法,将自己的构思视觉化,比如《春之祭》中,她在舞台上铺满了泥,这样观众不仅能看到听到,还能“闻”到这部制作的概念。皮娜·鲍什介绍,《春之祭》舞台仍会铺满泥土,而且女主人公跳舞会出汗,于是泥土便粘到演员身上,便会出现别样的效果。而《穆勒咖啡屋》每次演出都会有变化。以前用的都是不透明的墙,后来慢慢变成使用玻璃墙。

每次演出都是审美历险

皮娜·鲍什19岁来到纽约,曾在美国最高音乐学府朱莉亚学院深造,其后进入新美国芭蕾舞团和大都会芭蕾舞团。“纽约像个丛林,同时给你提供完全自由的感觉。来纽约两天我就找到了自我。”皮娜·鲍什说。

1962年,皮娜·鲍什回到德国,成为家乡当地芭蕾舞团的首席演员,5年后开始编舞。

1973年,她创立了“乌珀塔尔舞蹈剧场”,并创作了近30部大规模作品。皮娜·鲍什让舞者在舞蹈的同时低声独白、“胡言乱语”,一个著名的例子是《华尔兹》。

在发布会上被问到自己的“艺术审美原则”时,皮娜·鲍什连连摇头:“我的审美原则就是去除原则。每一次演出都是审美上的历险。”她的长期合作伙伴皮特·柏斯特则补充:“惟一的规律是:去除所有带有装饰性、人们认为漂亮的东西”。

■名片

皮娜·鲍什1940年生于德国工业城市Solingen.14岁跟二战前最杰出的舞蹈教练KurtJooss学习。1973年开创了一种新的舞蹈表现手法———“舞蹈剧场”。这在后来成了现代舞的新趋势。她在德国被视为现代舞“第一夫人”,在欧洲被视为对欧洲先锋舞坛影响最深远的大师,在国际舞蹈界被视为这个时代最富争议的舞蹈家/舞蹈编导家。

■评价

●皮特·柏斯特她充满了勇气舞美设计在过去几年的欧洲,发生了很多趋势上的变化。与皮娜·鲍什合作,所有的预设性都不存在,然后无中生有做舞台。皮娜·鲍什与她的舞者充满了勇气,舞美设计随时给台上加上康乃馨花瓣、一吨盐等不同的材料,给演员的发挥带来很大障碍,但他们从来不说“跳不了”。

●阿克曼她给了德国人自信二战后的德国人一度不能自豪地承认自己的身份;我们现在很自信地说“我是德国人”,跟皮娜·鲍什有很大关系。

本版采写本报记者张璐诗

■访谈

皮娜·鲍什:去感受,别思考

新京报:你对于“舞蹈剧场”有怎样的描述?

皮娜·鲍什:“舞蹈剧场”不是传统上的剧场,我的舞蹈不是在讲故事,而是给舞者一个舞台,让她们在上面体验。舞者可以自言自语。

我的作品不是心理剧,也不诗化肢体动作。我要传递的信息永远跳出私人的“我们”的情感。我不在乎演员怎样动起来,而着眼于是什么令他们动起来。当我们被感动,“感动”本身也有“动”,也会直接表现出来。

新京报:你的舞蹈中明显有德国“表现主义”的影响。是否担心过观众的接受能力?

皮娜·鲍什:一部作品能不能找到志同道合的观众,几乎不足道。创作者之所以创作,是因为他/她认为创作是正确的。我们站在这里不仅为了取悦,挑战观者肯定是不可避免的。观众应该把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投射回作品中,并从中读出自我的理解。通常我认为观众需要自己去思考,旁人不可能替代。但我还是要稍加说明:《穆勒咖啡屋》表现的是疏离与孤独,还有爱情的愁苦与渴望。但我还是希望人们不思考,只去感受。观众是舞剧的一部分。

新京报:《穆勒咖啡屋》中男女主人公的互动贯穿始终,据说电影导演阿尔莫多瓦从中得到灵感,拍出了《对她说》这部片子。

皮娜·鲍什:我与阿尔莫多瓦是多年的朋友,他本人特别幽默,而且慷慨。他经常来看我的表演。不过说他受到我的启发拍片子不合适。

《穆勒咖啡屋》1978年首演,阿尔莫多瓦在其中看到许多跟他的电影平行的共性。因此他将《穆勒咖啡屋》中男女主人公的相遇,作为框架引入到了电影中。

新京报:你提到你与舞美设计一直在寻求创新形式的可能。寻求的过程是怎样的?

皮娜·鲍什:一个典型例子是:20多年前罗马市请我们去表演。开头我们手足无措,演员在那里呆了三周,各人收集了不同的经历,然后我们一起创造出一部作品来。有时候我想好了一个计划,但当我到达排练场,舞者个人的特质会让我马上改掉自己的计划。这不是谁给谁灵感的问题。近年来我们的舞团有很多合作项目,跟中国香港地区以及印度等地都有过合作。我想,我们就像天生没有偏见的孩子,去不同的城市收集、加工。

(文章作者: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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