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

冬日的周末,东方霞光一片,太阳缓缓升起。我正打算好好睡个懒觉,弥补一周的忙碌疲累,忽然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我仰躺在床上,想着今天发生的事儿,眼泪簌簌的流,从眼角经过耳边,声音好干脆。全身瘫软无力,不想讲话,就想静静的睡了。越是努力入睡,越是清晰的重现今天的一切。

电话里,父亲哑着声音说:“你二叔喝农药了,正在人民医院抢救,你过来一下!”

 
我多么希望这一夜一眨眼就过了,没有做梦也没有半夜醒过来,希望明天一早起来去医院,看着医生把您从重症监护室推出来,您自主的呼吸,用微弱的声音回答我们。

我脑子嗡地一声巨响,木然呆立,思绪如万千条蛇爬动,恐惧、无奈感袭来。怎么会这样呢?我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

 “哎哟,你们都来了,昨晚太难受了,还以为自己熬不过了勒。”

挂断电话,二叔健硕的身影在我脑海中悠来荡去。没想到,才短暂的几个月时间,他竟选择以如此极端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与病痛。

 可这一夜怎么像用力摔碎的装满水的玻璃杯,玻璃残渣躲进了沙发底下,躲进了茶几、电视柜刚刚够一个手指伸进的小缝儿里,躲进了一堆杂乱的花盆中。我得把每个角落的玻璃碴子都努力寻找一遍,挨个儿角落清理,从这里扫出的碴子又跑到那里去,又去那里扫,不管怎么扫,屋子里还是布满了玻璃碴子,还扎了手,鲜血直流,流在沙发上,流在墙角边,流在刚刚长了花苞的康乃馨上……

我急忙乘车赶往县医院。医院里人很多,病人家属来来往往、行色匆匆,也有由亲人搀扶着蹒跚行走或乘坐轮椅的病人,脸上挂着痛楚,或者茫然。走廊里弥漫着浓郁的消毒液气味。

 
像是睡了好久,突然醒过来,一把抓了手机看,才凌晨2点,又继续睡,又惊醒,看手机,2点47,再睡,醒过来,3点22,继续睡,醒,4点16,4点52,5点33,6点……

重症监护室在走廊尽头转角处,那是病人或家属们最忌讳的地方,即便是散步或是进行康复训练的病人,也很少会走到那种地方。越往走廊深处走,越能感到安静幽冷。

   脑袋里有很多个声音。

重症监护室门外的等候厅里,零散坐立着几个熟悉的身影,细看,是四叔、五叔、大表姐、二表姐与父亲。父亲双手托头,低埋在两腿间;四叔双手插在裤袋,眼看鞋尖,缓缓踱步;五叔袖着双手,定定站立,眼盯着墙壁;大表姐与二表姐坐在椅子上,侧身扭头,认真看向巨大的玻璃窗。

“他家这个人怕是不行了,都不会自己吸气,也只是轻轻的呼出来。”

窗内是重症监护室,一场生与死的博弈,正在紧张有序地进行。

   
“听说在家都全身冰冷了,嘴唇发紫,到了急诊室抢救了半个小时,都才只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意识。”

我没敢多说话,走过去,巡视一圈,没有发现勇子。勇子是二叔的儿子。我心想,二十年不见,我不一定能认出他。他得知自己父亲病重了吗?他为什么不来?

 “眼睛都鼓出来了,医生抽的血都是黑色的。”

表姐们与两位叔叔也小声议论起来。二十年前,二婶带着五岁的勇子离家改嫁,后来曾为勇子的抚养问题找过二叔,但二叔憎恨二婶,懒得承担做父亲的责任与义务。勇子勉强读到初中,二婶再也无力供养他,他便辍学外出打工了。一个既不懂技术、又没有文化的少年,外出谋生何等艰难,可想而知。

    “还坚持什么呀,送进重症监护室也无用,已经死了的。”

我叹一口气,鼻头发酸,开始憎恨监护室内的二叔。

     “已经死了。”

2

     “死了的。”

透过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我能看见里面的情形。病人鼻孔上连着呼吸机,身上插满各种管道,白色盖被随着呼吸机的助力,正微微起伏,以示病人还活着。我无法将眼前这个人与身形健壮的二叔联系起来。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但对这个曾经疼爱过自己的叔叔,我又恨不起来,心里只有痛楚与难过。

     “死了。”

表姐们开始不停走动,显得焦急不安。她们的母亲患了脑癌,刚做完手术才几天,还躺在医院里,正需人照料,可眼下她们的二舅又出了这事,她们能不急吗?大表姐是个急性子,鄙夷地斜乜了一眼监护室,小声抱怨:“喝也没喝死,让这么多人都跟着遭罪!”二表姐没吭声,只是透过大玻璃窗,定定望向监护室。

      …………

父亲一直都没说话,长久坐在长椅上,双手托着耷拉的头,貌似头重千斤,不用手托着,就会跌下来摔个粉碎。他难过时,就会长久保持这种姿势。那年,母亲去世,他用双手捧着低垂至膝盖的头,陪着逝去的母亲坐了三天三夜,直至出殡,亲人们将父亲拉开,才发现他已满脸泪水。

                                (二)

这时,重症监护室的门开了,一位半拉下口罩,身着白色大褂的瘦高个医生走了出来,他的左手还提着一双抢救用的医用手套,可见是刚完成了一轮紧张的抢救。他高举起一张单,朝着门外喊:“刘林星,谁是病人家属?”

 赶到医院的时候,急诊室门外已经挤满了人,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妈妈看见我和妹妹,领我们来到二婶床前,床四周有医生,有护士,二叔和弟弟,弟媳已经哭红了双眼。

我们几人相互看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医生用奇怪的眼神扫视我们一遍,提高音量,再次喊:“谁是刘林星家属?”依然无人应答。医生不知所措了,站着不动,似在等人帮他来解围。四叔忍不住说:“他家属没来,我们都是他亲戚!”医生带着疑惑的眼神,再次扫视我们一遍,大声吩咐:“赶紧给病人家属打电话,让他们快来!”

 
二婶平躺在病床上,被子捂得很严实,眼睛大大的鼓着,乌黑血块已经布满了整个眼眶,嘴巴里插根大胶管,胶布将胶管缠绕贴在两腮,脸上没有一点红润。觉得这不像二婶,脸小了,没有一点生气活力,和二婶简直判若两人。

这时,五叔开腔了:“病人离婚多年,只有一个儿子,也没管过,一直没有联系。”医生愣了一下:“尽快想办法联系他儿子吧!病人刚刚清醒,但仍未脱离危险,随时可能会昏迷,需要人签个字。”四叔无奈回答:“联系不到他儿子,我们也没办法呀!”

   弟媳带着孩子过来喊了我一声。

医生不再坚持,对我们说:“那你们当中谁来签字?”

  “二姐。”就开始哭起来。

刚略活跃一点的气氛又凝固了。大家沉默起来,都如雕像般巍然不动。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流。

医生扬了扬文件,着急地说:“总得有人签字吧!不签字,怎么行呢?”

 “二婶”。

其他人还是站着没动。我凑近医生,想看看他手上纸单的内容,刚赶来的老公连忙将我拉到一旁,小声教训我:“几位长辈都没说签,你操什么心?”于是我也低下头,远远站到一边。此刻,气氛特别压抑。

“二婶……”。

医生似乎看出大家的心事,安慰说:“我只需要你们签名,向医院证明我们的抢救工作就行了,放心,不会找你们收钱的!”

“二婶…………”。

这时,众人终于恢复了活力,也有了声音。我父亲年龄最大,于是被大家推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拿笔郑重签下了自己的姓名。医生拿了签好的单,转身回去,重症监护室的门又重新关上了。

“你还有两个孙孙,娃娃小,弟弟们带不了…………”。

3

 弟媳拉着3岁的大女儿让宝贝喊奶奶。宝贝被吓着了,一个劲儿的撒泼打滚往外跑。

二叔与父亲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五十多岁,早年与二婶因感情不合分开后,一直单身。实际上,二叔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乳名勇子,一直随二婶生活。二儿子一岁多时,在夫妻俩的一次争吵后,被二叔送人了。至于送去了哪里,二婶也不知道。为此,她失魂落魄了很久,流了很多泪,却毫无办法。在积攒了足够多的失望后,二婶带着勇子离开了家。那年,勇子才五岁,已经见证了家庭的分崩离析与生活的磨难。

 过了大概2分钟,医生让家属们站在门外去等,二叔和医生在里面讲了几句,随后二婶就被医生们转移到重症监护室,大家很小心,一个医生拿着氧气袋,另一个医生手里握着个不知名的东西,一直在不停的捏不停的放,其他的医生护士也各自小心翼翼的扶着些插在二婶体内的管子。就这样二婶被大家拥着进了电梯,进了重症监护室。

二叔在邻镇找到二婶时,是第二年春天,她已经带着勇子嫁给别人,再次怀孕了。之前,二叔夫妻俩并未办理结婚证,此时便无从追责,二叔只好无奈独自回家。妻子与别人结婚了,他更加意志消沉,把房卖了,整天吃喝玩乐,找女人,打牌赌钱,居无定所,我们平时很难看到他。只有过年的时候,他才会回到我父母和几位叔叔家里,轮番蹭吃蹭喝个十天半月,再借上一袋米或几百元钱离开。下次再来,也不提及偿还之事。

                              (三)

母亲为此没少埋怨过父亲,可父亲也没办法,都是从小吃苦受难一起长大的兄弟,又没了家,四处漂泊,心里难免疼惜。再说,农家人日子稍好过些了,也不缺吃少喝,多一人吃喝又有什么关系呢?至于那几百元钱,二叔没钱,逼着讨要,也无济于事,那样只会抹杀兄弟间的感情。因此,后来每年春节,二叔来我家,母亲不仅不再抱怨,反而好酒好菜款待他。毕竟,他除了几位兄弟家,也无处可去。

 
到现在为止听到您不好的消息已经过去14个小时了,重症监护室里仍然没有透露哪怕一丝丝您有一丁点儿好转的通知,我们等在门外,站久了就蹲会儿,蹲麻了又起来站会儿。门外三、四十号人七七八八叽叽喳喳的给二叔出着主意,大部分人是劝二叔不要坚持了,准备老人衣,商量办后事,偶尔跳出来两个人帮着堂弟,弟媳们坚持再观察观察。没有呼吸,没有意识,哪怕只剩下医疗器材能勉强维持的心跳,也还要坚持,再坚持一晚也行。

勇子跟随二婶与继父生活,家里还有另一个孩子,日子过得也紧巴巴。等到勇子上小学时,二婶便领着他来找二叔讨要生活费与学费。可那时,二叔刚打牌输了钱,又失业,哪里有钱?这对怨偶大吵一架,闹得不欢而散。此后,二婶和勇子再也没来找过二叔,也与我们这边的亲戚断了联系。转眼过去了二十年,据说勇子在外打工谋生,也没挣到什么钱。

 
2016年是猴年,猴年初三,仍然像往常每年一样,春节的气氛正浓。初二我们去了二叔姑姑两家串门,初三,二叔姑姑两家也肯定会来我家串门。初三早上10点半,我吃完早饭就带着宝贝去广场上散步,路上遇到了二叔姑姑们正来我家,趁着这么好的阳光,他们都跟着我去了广场上。宝贝对广场上所有玩的已经轻车熟路了,第一选择玩沙沙,我们就坐在她周边,晒着太阳,等着她和小朋友们开心的玩耍。

后来,二叔被诊断出患了肠癌。医生说他的肠癌还没到晚期,只需几万块钱做手术、化疗,治愈的机率还算大。他又找几位兄弟借钱,可大家经济都不宽裕,再加他经常撒谎借钱,没有人相信他。

 
二婶坐挨着我,给我讲起最近发生的事情。说有个隔房的二婶家,一年到头办了好几次酒,女儿居然操办了公公和后婆婆的婚酒。又说堂弟媳最近带孩子有些暴躁,居然气急了打了3岁多的孩子,打得鼻子都流血了,她说她不管了,他们自己生的,愿意打做奶奶的管不着。还说自己因为高血压怎么吃药都是头晕,看不清楚了,不敢出门。她说自己老了,不中用了,也挣不到钱,无用了。整个和我坐了1个多小时,杂七杂八讲了好多,没有一丝丝微笑。二婶以前是个爱开玩笑的人,自从去年得了高血压后,一直闷闷不乐,从二叔、姑姑、弟弟们口中时不时会听说她爱生气,一句简单的话也能生上好几天的气。

那时二叔早已不上班了,手头钱也不多,为了节省费用,他在医院附近租了间最便宜的地下室。疼得难受时,就去医院打针吃药,平时,就在地下室等待死亡来临。

 
看二婶这么悲观消极,我一直劝她,别想太多了,现在也不要那么拼,带好孙孙们比什么都强。我计划着得找个时间好好和二婶聊聊,想劝劝她,年轻人,由他们去吧,想管就管些,不想管呀就像看不到似的。其他不识体面的隔房亲戚们,也由他们去吧,尽力就是了。倒是自己的高血压,46岁的年纪也不大,得好好注意,注意别吃太油腻,也别太累,多休息。想法总是还没有等实现就会有一些措手不及的变故。

我们听闻后,也曾去看过他,但也没办法,毕竟谁家也没有多余的钱,去救助一位心灵靡烂到无药可救之人。亲戚们只能凑足几千元,给他当生活费。

 初七早上7点过,已经回到工作地的我还在睡觉,接到爸爸的电话,看到来电号码的那刻我就有些说不出来的忧郁,只是不知道是您不太好。挂了电话后趴在床上,想着爸爸说您在急诊科抢救,赶紧回去看看,叫上马上要赶10点火车出去游玩的妹妹。我知道爸爸是知晓妹妹买了票要和朋友一起出游的,都不让她去了……再也不敢混乱猜测,立马拨打妈妈的电话,妈妈电话没人接听,又打了爸爸的电话,试探着的向爸爸确认。

二叔不甘心,想到早已外出打工的勇子,便托人给二婶捎口信,告诉她自己的病情。没几天,勇子听到消息,果然来看他了。面对患了重病的父亲,勇子也无能为力,低头嗫嚅说,自己并没挣到钱。就这样,父子俩尴尬地静坐片刻后,勇子便离开了。

  “二婶怎么了?怎么会在急救呢?”

失去了生存的最后一根稻草,二叔彻底绝望了,在花光亲戚们给的所有钱后,他喝下一瓶剧毒农药。不知在喝农药前,他有没有反悔过自己昔日的浑浑噩噩?

“反正不行了,没有呼吸,挂着氧气,氧气一断,人就没了。”爸爸急促的说。

他倒下后,被前来收租的房东撞见,房东立即报了警,也打了急救电话。就这样,奄奄一息的二叔连夜被人送到医院抢救。

 顿时心里一阵慌,说不出话,慌张的爬起来到妹妹房间喊妹妹。

4

“爸爸打电话来说,二婶在医院抢救,让我们赶紧回去!马上回去!买就近的动车票回去!”

重症室的门依然紧闭,大家忧心忡忡,小声商议着到底该怎么办。得抢救多少日,才能脱离生命危险?这一天一夜的抢救费用已是不菲,再救下去,高额的救治费,谁来买单?何况,即便救过来,后期的康复治疗与照料又是一大难题。

                             (四)

众人商议的结果是,不能再救下去了,再救,对大家来说都是一种负担。可是如果不救,病人会不会在阴间责怪我们呢?一时间,大家又拿不定主意了。

 
夜已经很深了,做完了法事就剩下我们兄妹5人,今晚是要一起为二婶守夜的。我一个人坐在炉火边,二叔从楼上下来,还是像往常一样挂着笑坐在我边上,一边掏手机一边说着。

正议论着,重症监护室的门再次打开,还是先前那位瘦高个的医生,他问我们:“人刚清醒了一点,你们是否要进去看看?”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没进去。隔着门,我看到二叔的身上连着各种管道,他无法抬头看我们。

 “都没怎么给你二婶照过相,手机里就你二婶和露露(二叔大孙女)的照片,还是那天啃卤鸡腿的时候照的,得个侧脸,正脸都没有。”

重症监护室的门再次关上,大约过了半个钟头左右,又一位医生拿着纸单走出来,冲我们问,家属呢?家属来没有?我们再次答,家属没来,联系不上,不会来了。医生皱着眉说:“病人还很危险,现在需要你们签个字,是继续治疗,还是放弃抢救?”见没人说话,他以为大家担心的是病人生命,随即补充上一句:“如果继续抢救,还是很有希望的。”

 
一边说着一边给我看,脸上仍然是那种笑,笑得有些过分勇敢。我接过手机,模糊的看见一张只有二婶侧脸正在啃鸡腿的照片,明显是晚上照的,颜色很暗,像素也不高。翻了两下,还有一张露露的照片,就到底了,再也没有其他照片。习惯性的就按了返回到主页面的键,手机的主页面背景正是这张昏暗照片,二婶啃着鸡腿。

我们凑在一起嘀咕一阵,还是钱的问题。毕竟,继续抢救,就更要花钱了,这天文数字的钱,谁能承受呢?

 
二叔接过手机,放在衣服兜里。我难过得讲不出话,憋了一会儿,还是挤出两句话。

大家商议的结果是放弃治疗。医生说:“好,你们决定放弃,谁签个字吧?”

 “二叔,想开点……”。

没人上前。每个人都明白,现在签字意味着放弃二叔的生命,谁也不愿意做那个刽子手。

 二叔打断我的话。

医生不停焦急催促,一直默默未发一言的父亲,犹犹豫豫,毫无底气地说了一句:“还是继续抢救吧!”此言一出,其他人立刻愤然。大表姐面色通红,说:“您要救,这些费用就归您出,我们不管了!”随即拉了我与二表姐就要走。四叔、五叔也跟着迈开脚步朝外走。父亲立刻泄气,再次低下了头。

“是啊,不管怎么样,你二婶没怎么遭罪,说去就去了。”

医生似乎从大家的言谈举止中,观察到谁是做决定的人,将文件拿到父亲面前。在众人的目光紧逼下,父亲用颤抖的手,艰难地签下了“同意放弃治疗”几个字。签完字,他捧着脸,将头埋在两腿间更深了。有泪水点点,滴落到地板上。

 接着二叔又给我讲了一遍那晚发病的过程。

医生再次进去前,说:“你们进去看一眼,和病人道个别吧!”四叔五叔顺从地进去,随即很快出来了。他们小声对我们说:“不敢看,他眼里全是泪水。”众人沉默,医生告诉我们:“你们再等一刻钟,很快就好了。”

 二婶凌晨4点的样子突然坐起身来说要上厕所,坐了几分钟都还没有去,接着就呼吸困难,二叔揽住二婶,二婶靠在二叔的手臂,过一会儿好受一些了就睡了,睡着睡着又听见急促的呼吸,接着几分钟之内就没有了呼吸,喊不醒,全身冰冷。

大表姐拉着我和二表姐快步朝外走去,我老公、四叔、五叔与父亲紧随其后快速离开。此刻的我们,如同一支吃了败仗溃不成军的队伍,逃到楼下的一片空地,才停下来,围成一圈,面对面站立。父亲紧绷着脸,眼睛红红的,四叔、五叔也红了眼眶。没有人说话。

 
这个过程,就这两天我听了无数遍,有亲朋好友转诉,也有二叔给其他人讲的时候旁听,其实今夜我不敢提哪怕一个字与这个过程有关的字眼,我不想二叔再回忆一遍,我想这个过程很痛,眼睁睁看着自己同床共枕几十年的妻子在自己的怀抱死去,还要重复一遍又一遍,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坚强。

时间真难捱,一刻钟宛如一个世纪那般漫长,四叔不停地看表,五叔不安地走来走去,父亲站着没动,他眼神茫然,看向远处。忽然,父亲的电话铃声响了,果然是医院打来的,说,病人走了,可以过去办理后事了。

 二叔很坦然,脸上仍然是那种故作镇定的笑。我起身去点香,回来坐下,二叔打趣着说。

气氛一下子就活跃起来。四叔忙着打电话联系其他亲戚做准备工作,五叔开始联系殡仪馆。两位表姐同我们夫妻俩商量着,还得去买个骨灰盒,请个道士超度……一切忙碌而有序,先前压抑不安与紧张悲伤的气氛荡然无存。大家终于松了一口气,人死后的安葬问题比生前的签字问题简单多了。

“人都死了,做这些是给活人看的,死人什么也不知道。”

很快,二叔的遗体就装进了小小的骨灰盒。我们一行人,带着骨灰盒里的二叔,乘车向老家出发了。午后阳光暖暖的,此时,众人脸上不再有伤痛。

“万一这头点的这些香,烧的这些纸,真的影响了那头生活了呢,我们不能亏了她。”我回答着。

二叔长眠于老家一座杂草丛生的公墓里,风吹动杂草,会发出沙沙的声响。从始至终,勇子都没有出现。

“难道还真的有天堂地狱不成,我是不相信什么天堂地狱的,我们做什么,她肯定也不知道了,如果她能知道,她不会在那里躺着不起来了。”二叔一边说着一边望向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二婶。我想,此时此刻的二叔,比任何人都希望二婶从那冰冷的木板上坐了起来。

 那一晚,二叔和我在火炉边坐到凌晨5点过,他讲了很多这一年来他刚刚得驾照开车中他觉得遇到的好笑的事情,迷了路,趁着红灯打了个晃追了别的车,遇到碰瓷的……每件事情看似与二婶无关,事情的结尾都能把二婶牵扯出来,这些事情几乎都是瞒着二婶的,最终都还是没有瞒住。每次结尾二婶的出现都让这件事情好像有了一个完美的结束。我才懂了,很多伤痛最好最快的愈合,或者说是缓解方式应该是勇敢大气坦然的面对和接受,这样我也就明白为什么二叔重复了那么多遍二婶离去的过程越来越淡定了。他在用言语让自己接受,他在找方式说服自己。

                             (五)

   
 二婶在医院抢救那天,二叔就坐在二婶床边,哭红的双眼紧紧的盯着二婶;二婶被医生转移去重症监护室的路上,二叔手死死的抠住床架,双眼还是紧紧的盯着二婶;当重症监护室医生关上了病房大门对大家说家属留步的时候,二叔还是面对着病房,眼睛一动也不动的盯着紧闭的大门。对着大门站久了,就顺着墙蹲下,埋着头,不理会大家的话语,蹲麻了腿,就歪歪扭扭的扶着墙站起来。

 
 半小时后,医生喊二叔进去签字,低声细语给二叔说了一些,大概意思是,其实人已经死了,进重症监护室也无用。二叔仍然坚持要在重症监护室里观察24小时后再做决定,下午3点,是家属探视时间,二叔进去了10多分钟,出来后还是决定等到第二天这个时候再做打算。然后就一个人闷闷的坐在走廊的角落,呆呆的望着走廊的人来人往。

     
第二天,吃了午饭全家就往医院赶,电梯的门开了,就见二叔怀抱着一个像是毯子的东西埋着头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内心还是有些安慰的,我想,二婶会好的,二叔也这样认为,能说服自己眯一会儿是好的。这都是好转的征兆。

   
快到3点的时候,亲朋好友们陆续又挤满了医院的走廊。等着家属探视后最后的决定。还没有等到3点,一个在该院工作的远房亲戚托熟人咨询了主治医生,医生劝家属放弃,不然将人财两空。二叔仍然坚持等到探视时间,大家也没有再阻拦。二叔怀抱着给二婶新买的加绒睡衣进去探视,10分钟后让人传话准备后事。

   
二婶从重症监护室推出来时,仍然还插着氧气管,二叔坚持将氧气管插到家。我们兄妹几个和姑姑一起坐在救护车的后面,哭得稀里哗啦,二叔紧紧的握着二婶的手,眼睛一直看着二婶,一会儿拨弄二婶的头发,一会儿摸摸二婶的心跳。温度低的原因,二婶肌肉开始收缩,眼睛和嘴巴慢慢的张开了。直到二婶被大伙儿抬到木板盖上了白布,二叔还会隔会儿就去检查二婶眼睛嘴巴闭好没有,再小心的给二婶理一理头发,拉伸二婶的手指和衣服。

 一个农村粗老爷们,这一刻多么细心和温暖。

                             (六)

 
二婶丧事,所有的花圈,灵位,凡是有字的地方,都赫然写着“谭母王氏”四个字。一个女人,在向这个世界告别的最后一刻,自己的身份,夫家姓排在前,自己几十年的姓排在之后。还有什么,比死了都还追随夫家姓更显得女人的无私,从古至今,都是这样,都这样默默注定了女人的命运。生是你家人,死是你家鬼。作为男人,不用爱来回报,恐怕别无他物还得起这份情。

 
 二叔二婶这二十几年的婚姻,典型农村家庭婚姻。没有什么轰轰烈烈,平常经常拌嘴,互相嫌弃。不管走到哪里,二叔嫌弃的硬要二婶跟着他,二婶也嫌弃的硬要跟着二叔。没有鲜花,没有礼物,没有甜言蜜语,平平淡淡,像绝大多数人的婚姻一样平平淡淡。

 
我不知道这平平淡淡的婚姻结束的时候,他们互相留给对方的是什么,但是我为他们不管再嫌弃对方,都还是愿意陪着对方而高兴。人生这一路,最值得珍惜的不是沿路风景,而是愿意陪你看风景的人。我们已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拿来爱身边的人,我们也无从得知死亡和明天哪一个先来。珍惜婚姻,珍惜眼前的人,珍惜愿意陪伴你一路同行的人。

    会有那么一天,死亡就出现在我们身边,我们却无能为力。

  二婶,往后的路,我们再也无法陪您同行,只愿您安心,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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