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百之后的文学告别

图片 1

作者:牧徐徐 来源:《思维与智慧》

-01- 小学学历当大学老师

“五四”余风刮进偏僻的小山村,沈从文决定离开湘西,去“五四”新文化发生的地方,“学习我不明白的问题,学那课永远学不尽的人生。”

尽管他知道要搞“文学革命”,然而并不是很清楚到底什么是思想。

更现实的问题是:一个举目无亲的“乡下人”,如何在陌生的城市立身?

幸运的是,当时开放的北大允许年轻人自由旁听,那时的旁听生比正式生多了好几倍。

在零下二十几度的小公寓里,沈从文只有一件破夹袄,三天两头饿肚子,实在坚持不下去就到图书馆“汲取营养”。

他还做着文艺青年的梦,想要凭借写作挣得稿费。

事实上,这个只读到小学四年级的年轻人,连使用标点符号都有问题,而且又没有人帮忙推荐,投稿结果可想而知。

后来他听说某家刊物的编辑在一次聚会上,将他投去的十几篇文章连成长条,摊开后当众奚落:这是某大作家的作品。随后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此后,沈从文当编辑、做教授,对人都很有耐心,与这样的经历是分不开的。

后来得到已经成名的郁达夫的推荐,挣扎了两年多,他终于以“休芸芸”的笔名在《晨报》副刊上发表了短文《一封未曾付邮的信》,随后他接连发表了一百七十多篇作品。

然而小学四年级的学历让他受尽嘲讽,就算他出了名,甚至当上西南联大的教授,名气越大,嘲讽越甚。

“不是正途出身,是从后门进联大的”。

有个著名的段子说,在联大有一次跑警报,沈从文碰巧从刘文典身边擦肩而过。刘文典面露不悦之色,说:“我跑是为了保存国粹,学生跑是为了保留下一代的希望,可是该死的,你干吗跑啊?”

图片 2

图片 3

沈从文的人生从当兵开始,因能舞文弄墨,15岁时他便得到“湘西王”陈渠珍的赏识,在军队做了几年文秘工作的文官,目睹了官场上的种种腐败。一次偶然的机会,沈从文从一个印刷工那儿读到《改造》《超人》等“五四新文化运动”的书刊,他醒悟了过来:“社会要重塑,得从文学开始!”20岁刚出头的沈从文决定去北平,“去读好书,救救国家!”

-02- 划为“反动派”后几乎封笔

新时期来了,郭沫若的一篇《斥反动文艺》把沈从文化为“反动派”、“桃红色作家”,甚至家人也不理解,连他当时所在的北大的学生也打击他。

大家都热情地迎接新的时代的到来的时候,1949年的春天他用剃刀割腕自杀。幸运的是,亲友们把他从死神手里拉了回来。

经郑振铎介绍,沈从文离开北大,来到新成立的北京历史博物馆,也就是今天的国家博物馆。

意识到自己“极端缺少新社会、新生活经验”,后半生他几乎没怎么搞文学创作。

即便后来到四川考察,他觉得已经被新生活感染,但还是没能写出来。

1953年春,与他合作多年的开明书店发出一份公函:尊作早已过时,开明版纸型及全部库存作品均已代为销毁。

那些曾经很抢手的书,文字还是那些文字,作家还是那个作家。只是作家被当成“反动派”,作品的意义也荡然无存。

这件事几乎是断了沈从文搞文艺创作的想头,外人眼中的沈从文大概是要垮掉了。

他也时常自问:“我怎么忽然成为这么一个人?过去的我似乎完全死去了,新生的我十分衰弱。只想哭一哭。”

然而泪水并没有淹没生命之火,沈从文开辟了自己的又一种可能,人们惊讶的看到他在新的领域的成就不亚于文学上的光彩。

图片 4

等到了后,他才发现自己只是一个举目无亲的乡下人,隔三差五地挨饿,只能不断去图书馆读书,以汲取精神上的营养。困顿之中,他一边去北大旁听,一边没日没夜地写作,期望着赚些稿费,可他只读到了小学4年级,很多标点都用不对,投稿的结果可想而知。

-03- 博物馆里的小公务员

在博物馆,沈从文成了一个小公务员,每天按时签到,离开办公桌要跟主任打招呼。

家里距离博物馆有一定的距离,那时车很少,间隔也比较久,沈从文为了上班不迟到,常常天没亮就出发。

路上买个烤白薯当早餐,顺便暖暖手,到了单位时,常常门还没有开。最早的历史博物馆在故宫午门,即便在最寒冷的冬天也不允许生火,能坚持下去的人很少。

其实早在刚到北平的1923年,沈从文住在琉璃厂附近,他已经对那些古物古玩有一种天然的亲近,他总能从中读到一个民族的喜怒哀乐,甚至能感受其中的人的故事。

“这些坛坛罐罐,不仅连结了生死,也融洽了人生。”

研究文物和写作一样,都倾注了他的心血。老作家主动要求降低自己的待遇,说自己的工资不能超过馆中的领导。坚冰逐渐融化,他逐渐得到信任。

沈从文穿着厚厚的棉衣,早来晚走,工作时间从不闲谈。一刻也不让自己歇着,埋头写卡片,清理文物。下班时间到了也浑然不觉,经常被工作人员锁在仓库里。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北京历史博物馆里,参观的人总能看到这样一个讲解员:他温文尔雅地为参观者解答问题,他不厌其烦、如数家珍,却带着很浓的乡音。告别文坛多年,此时的观众都不知道,这个讲解员就是曾经的知名作家沈从文。

“正因为他们不知道我是做什么的,我才知道我是做什么的。”

图片 5

挣扎了两年多,他的第一篇短文《一封未曾付邮的信》终于在《晨报》副刊上发表,此后便一发而不可收。

-04- 倾注半生心血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

1953年冬天,周总理指示博物馆编写一部“中国古代服装史”,以作国礼赠送外宾。馆里把这个任务交给沈从文,此时他62岁。

其实他是开心的,因为他早想做这么一件事,只是条件有限。现在有了总理的“尚方宝剑”,他可以大展身手了。

他用五个月选出两百多幅图片,并配上二十万的说明文字。通过层层审定,书稿终于完成。1964年4月底交给出版社后,沈从文身体也垮了。

他的血压常常高到两百以上,心脏隐隐作痛。然而书没能按时出版,因为“文革”来了。

1969年下放到湖北干校时,他仍心心念念他的研究,虽然手边没有资料和工具,但十余年的沉淀,那些资料影像仍重叠在他的大脑深处。

硬是凭记忆,将书中应该增补的图案一一写出。甚至将几乎空白的二十个专题一一增补,身边的卡片、稿件又增加了一大堆。

1972年,他被允许回京养病,屋子实在太小,他把各类图录挂在细钢丝上或者贴墙上,所有能摊开的地方都摊满了。

他要回要出版的书稿,将那些在干校的积累成果填补进去。

不久,张兆和退休,单位给他们家分了两间房子。这时,每到下午5点钟,总能看到沈从文提着一个篮子,他在张兆和那里吃了晚饭后,把第二天的两顿饭放在篮子里,继续走向他的“小小工作室”。

年老多病的沈从文知道自己身体随时可能出状况,所以对于这本书的出版更加急迫。

他的助手回忆说:“沈夫人经常打电话到工作室,你们快来吧,沈先生已经好几天不笑了。”那时的沈从文只对服饰研究的相关资料和工作进程感兴趣。

1981年《中国古代服饰研究》在香港出版,引起轰动,他为了这样一个结果等了17年,也继续工作了17年。

然而他却说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合格的公民。

汪曾祺说:“沈从文所有的小说都从水边流过,他是水边的抒情诗人。”沈从文做文物研究,仍然是“水边的抒情诗人”,他是在中国的文化长河里抒情。

图片 6

图片 7

10年后,沈从文在文坛上已是头角峥嵘,他笔下牧歌式的湘西,像一缕清新的风吹向混沌的都市,并喊出这个民族长期受压抑的痛苦和自己的哀痛。1934年,他完成了《边城》,小说寄托了沈从文的哀痛。从一个乡下人变成城里人,他的创作不被理解,被人瞧不起,即便成了西南联大的教师,仍然被人讥讽为不是“正途出身”,是从“后门”进联大的,究其原因就是他的小学文凭。

-05- “热爱”和“耐心”是他成功的法宝

“我们相爱一生,一生还是太短”,这是沈从文写给“文学”这个一辈子的情人的情书。

后半辈子他的创作理念与时代理念不符,几乎封笔,但他仍然心系他的文学世界。直到去世前夕,他才像出土的文物一样,重新被世人发现价值。

他被提名为“1988年诺贝尔奖候选人”并且进入终审名单。遗憾的是,他没有活到11月获奖的那一天。

“我没有天才,就是两个字,耐烦。”

看似软弱,实则强硬。对于世人的嘲讽,他不会辩解。但他想做的事,就一定能做好,他不愿意做的事,始终是做不出来。

图片 8

图片 9

对此,沈从文默默承受着,并试图将其化为更大的动力,紧接着他又完成了《湘西散记》《从文自传》等重要作品。之后,他对民族的命运产生了强烈的忧虑,开始用文字来反对强权,主张民主,带着悲悯与博爱,带着一个乡下人的朴素与偏激,沈从文把国内战争看作是“数十万同胞的自相残杀”,认定所有的杀戮和战争都是错了。乡下人的执著注定他的认死理和不会转弯,也铸成了人们对他的误解——天真小说家发表的政论,各党派都把他看成“对头”,这也为他后来的遭遇埋下了苦果。

1948年,解放军包围北平,在北京大学教书的沈从文,依然沉浸在作家的梦中,计划着写多本书。但他没料到,新政权尚未建立,他的作品就被宣判了死刑,北大的激进大学生发起了对他的批判,说他是第三条路线的“反动文人”。

沈从文感到既委屈又惶恐,这个乡下人想不明白,为了改造社会,他的笔从来没有停止过对军阀政治和国民党政权的批判,多年来,他情魂所系的一直是人民,怎么就成了反动文人?他精神几近崩溃。

后经郑振铎介绍,沈从文离开了北大,到了北京历史博物馆,在这里,沈从文虽知自己极端缺乏新社会、新生活的经验,他还是尝试着写出了一部“迎合时代”的小说——《炊事员》,并且七易其稿,可是辗转了数家杂志社和出版社,均无一家愿刊登或出版。

1953年春,沈从文接到了跟他合作多年的开明书店发来的一个公函:尊作早已过时,开明版纸型及全部库存作品均代为销毁。这彻底断了沈从文还想继续从事文学创作的念头,此时的他刚踏入半百之年。

倍受打击的他只得开始另一种默默的跋涉,成了博物馆里的一个小小公务员,所幸的是,他对古物里所蕴含的历史信息有天然的亲近感和领悟力,很快便有了一些成就。

1963年冬,周恩来总理要求博物馆编写一部中国古代服饰史,多病的沈从文接下这个任务。5个月后,等稿子交到出版社,沈从文也垮了,血压升到200多,心脏隐隐作痛。

但书还是没能出来,因为“文革”来了。

1969年,67岁的沈从文被下放到湖北五七干校,但他依然没放弃对古代服饰的研究,并凭着记忆,将书中应该增加的图案一一写了出来,还对近20个专题作了分类研究。并在因病获批回京后,将新增的内容填补了进去。

1981年《中国古代服饰研究》终于在香港出版,引起巨大轰动,面对各种赞誉,沈从文显得很淡然。

一天,沈从文在旧书摊上看到自己早年的小说,并买了回来,他说,“对古代服饰的研究,我用了数十年,虽很用心,但活泼细致处却远不及旧作。”

他在心中念念不忘的依然是文学,沈从文曾用“跛者不忘履”来形容自己对文学创作的想念——“这个人如果本来会走路,即或因故不良于行时,在梦中或日常生活中,还是会常常想起过去健步如飞的情形,且乐于在一些新的努力中试图恢复他的本来。”只是他没能恢复本来,再也没能回到他的文学世界里。直到去世前,沈从文文学作品的价值,才像刚出土的文物一样,被人们重新认识和重视,他被多名世界文学专家提名为1988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我个人确信,如果他不离世,他将在11月获得这个奖项。”诺贝尔文学奖终身评委之一。瑞典文学院院士马悦然如是说。

然而,在这年的5月,沈从文却永远地离开了。生前,沈从文写过很多自述,也许他是借此希望别人能懂他,可真正懂他的人,却是寥寥无几。妻子张兆和在《从文家书》的后记中这样写道:“以前我不理解他。真正理解他,懂得他一生承受的重压是在整理他遗稿时的现在……”

相关文章